租来的智能不会复利,拥有的才会
AI 时代每个试图自救、试图拥抱未来的人,都应该提前想清一件事:你的智能,是租的,还是自己的。
想不清这个问题的人,越努力,越是在给别人的仓库添货。

为什么推荐这场演讲
上个月,YC 在旧金山 Chase Center 办了新一期 Startup School,数千名创始人到场。
现任总裁 Garry Tan(陈嘉兴,YC 历史上首位华裔掌门)做了一场 42 分钟的演讲,题目叫《Own Your Intelligence》(拥有你的智能)。
先说说这个人凭什么值得听。
Garry Tan 是 Palantir 第 10 号员工,公司沿用至今的 Logo 是他设计的。

后来他创办 Posterous,被 Twitter 收购;再后来和 Reddit 联合创始人一起创立 Initialized Capital,给 Coinbase 写下第一张种子轮支票,2023 年出任 YC 总裁兼 CEO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:他讲的每一句,都是他每天在自己机器上跑的东西——22 万页 markdown 文件构成的个人知识库、GitHub 上 12.3 万 star 的开源框架、一个趁他睡觉时处理完他收件箱的 agent。
他是亲手在做的人,讲的是第一手复盘。
再交代一下我的立场。
我是科幻爱好者,当年看《钢铁侠》时就动了念头:要给自己搭一个贾维斯。这个念头我追了很多年——今年我交付了一门《我如何实践打造私人 AI 贾维斯助手》的课程(https://diy-jarvis.com),数千名朋友买过;更重要的是,我自己真的搭了一套这样的系统,90 多个定时任务、几十个技能文件、一套分层记忆,每天跑在我自己的机器上。
所以我看这场演讲,自带一层校验:他说的哪些我已经亲手验证过,哪些我还没做到。
一句话定调:这场演讲最值钱的东西在后半场那个警告:你的技能文件放在谁的仓库里,决定了你的认知是你的资产,还是别人的榨取物。
过程中的高光也不少:他从 17 世纪被逐出教门的斯宾诺莎讲起,亮出自己 400 倍的产出账,展示 22 万页 markdown 组成的「第二大脑」,最后落在一个父亲为患罕见病的儿子建 8 万个文件的故事上——42 分钟没有一分钟是废话。
以下是对这场演讲的转述和翻译,关键处我会插批注。
开场,他先讲了一个被「封杀」最狠的人
Garry Tan 一上台说:互联网说我是全网最 AI 魔怔的人之一,所以我开场要讲一个历史上被 cancel 得最狠的人——巴鲁赫·斯宾诺莎。

1929 年,一位纽约拉比用电报问爱因斯坦:你信上帝吗?限 50 个词回答。
爱因斯坦用 25 个词回了:「我信斯宾诺莎的上帝,他在世界的和谐法则中显现,而不是那个操心人类命运与行为的上帝。」
爱因斯坦是在世最出名的科学家,回答的是人类最大的问题,答案指向斯宾诺莎。
但斯宾诺莎自己的社区是怎么对他的?
1656 年 7 月 27 日,阿姆斯特丹。23 岁的斯宾诺莎站在犹太会堂里,听长老们用社区历史上最恶毒的诅咒把他逐出教门:
「白天受诅咒,夜里受诅咒。躺下受诅咒,起来也受诅咒。」

没人可以和他说话,没人可以和他做生意,没人可以靠近他四肘之内,没人可以读他写的任何东西。
那个世纪他的社区发出过大约 40 道禁令。
他的罪是「邪恶的观点」。
而在诅咒之前,社区先试过收买他:每年一千荷兰盾,只要他偶尔来会堂露露脸、闭上嘴。换句话说,花钱让他停止建造。
他的回答是:一万也不干。他要的是真理,不是舒适。
被逐前不久,一个狂热分子拿刀刺他,刀刃划破了他的斗篷。他把这件斗篷留了一辈子,那个破口始终不缝——他要记住观点的代价。
之后他白天磨镜片,造出让全欧洲最好的科学家找上门的光学仪器;晚上写一本危险到生前不能出版的书。
最终 44 岁死于肺病——肺里全是给别人磨镜片时吸进的玻璃粉尘。
他把手稿锁在书桌里,临终指示是:用运河驳船把这张书桌运给出版商。后来正是这部遗稿,点燃了启蒙运动。
支撑他的那个引擎,他自己起了名字:conatus——每个生命体内那股「继续存在、并增强自己行动能力」的驱力。
和简历无关,和头衔无关,就是 striving 本身。

四百年后,我们在犯同一个错
斯宾诺莎的异端邪说是什么?
上帝不是王座上的君王,上帝弥散在万物之中。God or nature。
Garry Tan 说,四百年后的今天,我们对智能在犯一模一样的错误:所有人都在等 AGI 作为一个 singular event 降临——数据中心里的上帝,某个公告,某个阈值,某个天色突变的日子。
然后他抛出了自己的版本:你们盯着天上看的东西,已经在房间里了。
它长得不像上帝,长得像基础设施——一个终端窗口、一个装满 markdown 文件的文件夹、一个趁你睡觉跑完的任务。弥散在万物之中,恰恰是斯宾诺莎让你去看的地方。
AGI 不是作为事件到来的,它是弥散着到来的:你的 agent,跑在你的上下文上,做你的工作。

他管它叫 Personal AGI:通用智能,但只给「你」一个人——不是那种给所有人同时降临的版本。Vannevar Bush 当年管这个梦叫 Memex,一台成为你大脑延伸的机器。

他特意划清界限,因为「个人 AI」这个词已经被营销部门劫持了。Personal AGI 不是:
- 每月 20 美元订阅的聊天机器人;
- 一个稍微好点的自动补全;
- 一个只认识你日历的助手。
那些是你租来的企业级 AGI。你关掉标签页它就重置,它知道的和别人知道的一样多,而当背后的公司战略转向,你所谓的助手就会按别人的时间表被切掉脑叶。
真正的 Personal AGI 是另一种动物:跑在你自己的基础设施上,读你拥有的记忆,执行你写的程序,并且复利。
两者的区别是:企业级 AGI 只在公司发版时变好;你的 Personal AGI 每天都在变好,因为它每天多知道一点你的人生。
一个是你消费的产品,一个是你建造的资产。
世界上几乎没人拥有第二样东西,而在座的每个人,周一之前就可以拥有。
他的原话:这种智能应该为你所拥有,而不是租用。如果你去把它建出来,2034 就不必是 1984。
同一个大脑,400 倍产出
为什么是现在?因为 agent 能做的事,在编程 agent 身上最显眼。
2013 年,Garry Tan 还是 YC 合伙人,晚上给 YC 写内部社交网络 Bookface。
今年,他全职运营 YC,还是同一个大脑、同样的工时,只是多了每天下午五点接孩子。他算了自己的产出:大约是 2013 年的 400 倍。

Agent 能做的早已不只是代码。设计、产品、增长,每一块知识工作都适用。
也不只是他:YC 在组合规模上看到了同一件事。一年半前的冬季批次,四分之一的公司代码库 95% 由 AI 生成,如今这些公司把 AI agent 用于一切——而这个批次正成为 YC 历史上增长最快、最赚钱的批次之一。
他很严谨地补了一句:我知道什么叫相关性,我不能证明 AI 代码导致了增长。
但我可以告诉你:增长最快的创始人不把 AI 当自动补全,他们把它当劳动力。
所有人用的是同一个 Claude:同样的权重,同样的上下文窗口,同样的 API——可有人是 2 倍的人,有人是 100 倍的人。
杠杆不在权重里,在你给它的上下文里——它有多相关,是否在正确的步骤出现。
快乐的定义,是行动力在增加
斯宾诺莎在《伦理学》里有个定义,Garry Tan 说自己每周都在想:快乐,是你的行动能力在增强的感觉。
这就是为什么 agent 第一次用一个下午干完你一周的活时,你感到的远超「方便」——是快乐。
这是技术术语,不带修辞——你的行动力增强了,你的 conatus 变大了。
他也定义了反面:悲伤,是你的行动能力在减弱的感觉。
如果你的周日夜晚有一种特定的沉重感,觉得自己影响世界的能力在后退,觉得自己在安静辞职——你感觉到的就是这个。
「记住这个,」他说,「下半场它会很政治。」
未来十年的公式
一个前沿模型——租来的、大宗商品的、每个季度都在降价。
加上你的上下文——你拥有的、独一无二的,理想情况下地球上没有任何别人有。
加上一个把两者接起来的 harness——OpenClaw、Hermes Agent、Claude Code、Codex,都行。
加起来,你得到一个行动像「极快版本的你」的 agent。
模型的质量是租的,但你的大脑是拥有的——理想情况下,归你所有。
麦克卢汉说技术是人的延伸,乔布斯说电脑是大脑的自行车。而如果你拥有他描述的这套东西,你有一枚自动驾驶的火箭。
Paul Graham 教过每个创始人两件事:做出人们想要的东西,做无法规模化的事。
这两条仍然统治一切。新的是第二条的乘数:agent 让一个创始人把不可规模化的事,规模化地做。
建议没变,物理变了。
七位数的工作记忆,对三本《哈利波特》
他从工作记忆讲起,因为它解释一切。
人脑同时能容纳大约七件事,七加减二——这是认知心理学里最著名的论文,是本地电话号码只有七位的原因,也是你买杂货会忘掉第八样的原因。
人类建立的每一个机构——每张检查清单、每个组织架构图、每个文件柜、每个站会——都是给这个限制造的假肢。
而一个 AI agent 能容纳一百万 token,约一千页,相当于三本《哈利波特》同时摊在头顶。它能在任何一本里找到一根针,并在几秒内跨三本做综合。
三本《哈利波特》,对七位数字。

你可以争论这还不算 AGI,但这已经是一个不同的运行 regime 了。而地球上几乎所有人,仍在用为「七位数字大脑」设计的方式过一生。
反方向他也算了一遍:一千页很多,也很少。
你的人生摊开是一座图书馆,远不止三本书——你发过的每封邮件、每场会议、每个决定及其背后的原因。决定你的 agent 是天才还是金鱼的问题是:谁来决定,桌上摊开的是哪三本书?
这就是大脑该干的事。这就是他的 GBrain 在干的事:图书馆,加上图书管理员。
他的个人 agent 里有一个 Karpathy 式知识 wiki,约 22 万页 markdown,25 年人生全部日记化——每封邮件、每场会议、笔记、照片、草稿、犯过的错。
这 22 万页主要由 agent 编纂,由 agent 整理,由 agent 检索。而他从不重新问一个自己已经回答过的问题。
(注:这套「图书馆 + 图书管理员」的结构,我自己的系统跑了快两年——90 多个定时任务、几十个技能文件、一套分层的记忆体系。他讲的「晨间简报」我每天早上也在收,我的 agent 在我睡觉时会处理完一批信息源。我自己也有个 Karpathy LLM Wiki。所以读到这一段我没有新奇感,只有一种确认:这条路是对的,而且他应该走得比我稍微深一点。毕竟全球知名的投资人,会有很多文书乃至智力型工作,可被 AI 接管的比例巨大。)
他描述自己的一天:睡觉时 agent 处理收件箱——他强调,是处理,远不止分拣。
它知道哪些邮件来自遇到麻烦的创始人,哪些是推销,哪些来自那 17 个他一直没退订的邮件列表。
重要的邮件会带着上下文被分诊:这人是谁,我和他的全部历史,他字里行间真正在问什么。
他醒来看到的是简报,不是一堆邮件。每次会议前,agent 已经备好准备文档;他午夜好奇的研究,早上已经完成。
图书馆之上是他的 agentic 编程框架 GStack,12.3 万 star,GitHub 历史上前一百的开源项目。
而整套架构的内核是什么?技能文件,加一个 agent 能驱动的浏览器。一页页的英文,加一个作用于世界的方式。
Markdown,不是魔法。技能要厚,harness 要薄。
技能文件长什么样
他展示了一个真实的技能文件(轻度脱敏):当 Circleback 传来一份会议录音,转写它、标出发言人;提取每个承诺、谁做的、截止日;把提到的每个人和图书馆交叉核对并链接到他们的页面;摘要存这里,全文存那里;如果新信息和已有认知冲突,标记出来,不要覆盖。

就这些。一页英文。一个聪明的实习生——任何识字的人——都能照着执行。
而这恰恰是他的检验标准:一个聪明的实习生能照做,agent 就能跑。
这意味着一件挺深刻的事:markdown 就是代码。如果你能用英文写清指令,你就是程序员,编译器是语言模型。
(注:「聪明的实习生测试」我在自己的系统里验证了无数遍。我的几十个技能文件全是 markdown,没有一行「代码」——定时整理、内容采集、写作辅助,全是写给 agent 看的英文说明书。
他说「markdown is code」,我的版本是:凡是需要跟 AI 交代第二遍的事,都必须当场落盘成文件。)
在 YC 内部,做媒体的、做活动的、做财务的——一辈子没打开过终端的人——都在建技能文件和定时任务。
一位财务同事用内部 agent,自己把大约一百个 Excel 工作簿编成了一个应用。她不是程序员,她现在是 agent 的管理者。
每个人都将是。
计算发生在哪里
最重要的问题:计算发生在哪?
答案只有两个,而混淆它们是他见过所有 agent 失败的根因。
一部分计算属于潜空间:品味、判断、从模糊请求里读出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。这活在模型里,你用 markdown 文件引导它。
另一部分属于确定性空间:算术、SQL 查询。比如今天 6000 人的分会场座位表——那必须存在 SQL 数据库里,由 markdown 文件去调用。
让 agent 安排五个人围一桌,容易,交给潜空间就行。让它给 Chase Center 里 6000 人排个性化日程,潜空间的 agent 就得写代码来记录和计算。
你们在这场大会的体验,就是 markdown 文件调用代码的产物。
**模型失败的地方,正是我们人类失败的地方。**修法是让模型像人一样计算:潜空间的归潜空间,确定性的归确定性。
这场演讲本身,就是机器的收据
演讲前五天,他决定这场演讲需要斯宾诺莎。
于是他的 agent 找来三本最好的传记——Nadler、Goldstein、Stewart 的书,约 1500 页,全部读完,产出了一份综合:一份带日期的生平编年、三位传记作者每一处分歧、带章节出处的最佳原文引用。
以及,因为它知道他要什么:斯宾诺莎一生中最值得讲的 10 个时刻,按可讲性排序,附上台表达建议。
刀、贿赂、书桌——开场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节拍,全部来自那个通宵运行。
1500 页变成一个可以上台的故事。他管这个技能叫 compendium,一个加强版的深度研究,每天都在用。
他还特意交代了起点:他的系统不是从 22 万页开始的。
它是从一个文件夹开始的——几篇关于他在跟的公司和常联系的人的 markdown。图书馆变大的方式和任何东西一样:每天一点,复利,agent 负责归档。
没有人先建仓库,你先建一层架子。
一个人的组织,和被打破的旧数学
当你今晚坐下来面对一个 agent,你的角色已经变了:你在管理一支 markdown 组成的劳动力。
技能文件是员工:一项能力,一份写清楚的工作说明,清楚到新人能执行。
解析器(resolver)是组织架构图:任务进来,它决定归哪个文件处理。
这意味着在你注册公司之前,在有联合创始人、Logo、BP 之前,你已经可以运营一个组织——一个人的组织,加你的 agent。
你是创始人,也是整个管理层,你下面的编制由你决定。

这已经产生了打破旧数学的公司:Emergent(YC 2024 夏季批次)从公开发布到九位数美元营收只用了八个月;年化收入跨过 1500 万美元时,全公司 15 个人。
Retell(2024 冬季批次)年化 6000 万美元,约 40 人。
这种人效以前不存在——软件业没有过,石油没有过,铁路没有过。
软件也不必再金贵。你可以在一个周末,为「一个观众」——你自己——造出恰好需要的工具。
旧建议是「挠自己的痒,祈祷它是个市场」;新版本好多了:挠自己的痒,因为挠痒几乎免费。
而那些为一个人造的工具里,有一些会变成整个公司——当别人开始求你给他们用时,你就知道了。
他也很诚实地给了一个警告:没人打理的大脑,是一个搜索功能很好的垃圾场。
检索会无比自信地把过期的信息翻上来;一个烂技能文件会把一个烂流程固化成永远。
所以原语是「记忆 + 卫生」:每条事实有出处,新旧信息相撞时有矛盾检查,图书管理员的正式工作是修剪。
(注:这条我有血泪体会。我的记忆系统有一条铁律叫「单一真源」——任何一条记忆只允许在一处维护,其他地方只能放只读镜像,由脚本重建,禁止手工编辑。违反它的代价就是他说的情况:多处副本漂移,agent 无比自信地引用过期版本。)
五步走,今晚就开始
接下来是操作指南。他说:照做接下来六分钟的内容,你会领先 99% 只是点点头的人。
第一步,今晚:选一个 harness,在自己机器上跑一个 agent。
他用 OpenClaw 和 Hermes Agent 配 GBrain(gbrain.io 有免费托管版,GBrain 本身免费开源)。但他很坦白:他总是推荐法拉利,可本田也很好——Codex、Claude Code,随便哪个都能完成 99% 的事,还更少半路抛锚。
概念才是重点,不是某个仓库或产品。
第二步,这个周末:开始你的图书馆。
不需要宏大档案馆,一个文件夹就够。导出笔记,能导出邮件就导出邮件。
给你手上每个项目、每个常合作的人各写一页:你们在共建什么,对方在乎什么,你欠对方什么,上次说了什么。这些东西地球上没有任何模型有,因为它只存在于你脑子里——而你的脑子,前面说过了,只能装七件事。
第一次 agent 用「你的上下文」而不是互联网的公开信息回答你问题时,你会听到那声「咔哒」,然后你就回不去了。
你的收件箱里躺着五年、十年的个人历史,那是你的护城河,摊在那里,没被索引,什么都没干。你和这整套架构之间的唯一闸门,大概就是 24 小时。
第三步:写你的第一个技能文件。
选题很容易——你每周都要做、又最讨厌的那件事是什么?报销单、会议纪要、周报、竞品调研?
用大白话解释给 agent 听,就像你向一个第一天上班的聪明朋友解释那样。然后让它做错。
做错了就纠正,每条规则、每个例外、每个「哦对了还有」都写进去。这一页纸现在就是你的员工了。
第四步:把它接成定时任务。
每天早上七点做这个,每周五总结那个。第一次醒来发现工作在你睡觉时已经完成,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会永久性地改变。
从那天起,驱动你工作的东西从「天」换成了你的想象力。
第五步,这是区分复利者和玩票者的纪律:永远不做一次性工作。
大多数人让 agent 跑完一个任务,就把上下文扔了,关掉窗口。别。
每个任务结束时,让 agent 把它刚做的事「技能化」——提取成一个可以永远复用的 markdown 文件。
他在 YC 内部的说法是:同一件事如果你要交代两遍,就是你的失败。
(注:这一条简直是我系统的宪法。我给自己 AI 助手立过一条规矩:我说「记住这个」的时候,它必须当场写进文件。后来我干脆直接在每个任务最后,都加上了标准化流程:1、自我审计代码,2、提交 Github,3、复盘总结并保存到记忆文件。)
90 天的曲线
照做这五步,他能预告你接下来 90 天,你自己的 agent 系统会怎么样演化——
第一周,老实说,它是个玩具。图书馆很薄,技能很笨拙,你修的比省的多。
第四周,飞轮咬上了。agent 开始用你的上下文回答,晨间任务产出了你真的会读的东西,你写下第三、第四个技能,因为前两个奏效了。
第十二周,你有一座在你问完之前就回答的图书馆,十几个技能文件跑着你一周里曾经最不想碰的部分,还有一两个别人老想借用的工具——在那个房间里,这叫一个 startup。
曲线和你见过的任何复利曲线一样:平,平,平,然后不平。
大多数尝试者会在第二周放弃——这恰好是坚持到第十二周的人觉得自己在作弊的原因。
同一个文件,两种命运
接下来是不那么好玩的部分,因为上面教的一切,是双刃剑。
技能文件不是文档,它是你认知的一块——你怎么做那件事,从你脑子里萃取出来,写下来,可执行。你教给 agent 的每个技能,都是外化的你。
而同一个文件,取决于一个变量,是两个相反的未来。这个变量是:谁控制它。
他举了个虚构的例子:支持工程师 Maya,两年里教会她的 agent 四十个技能——凌晨两点怎么分诊一个 P0,怎么安抚一个快要流失的客户,怎么写一份真正防住下一次事故的事后复盘。
四十个文件,是她两年 judgement 的结晶,躺在磁盘上。
版本一:这些文件在 Maya 自己的仓库里。
她换工作,文件跟她走。新公司的第一天,她带着年复利的判断力上岗。
这叫所有权。如果她想据此创业,那是她的专长——她说不定真能,现在整个 startup 都可以是一堆 markdown 文件。
版本二:这些文件在公司的仓库里,归公司 IT 政策管。
Maya 离开时两手空空,公司继续在没有她的情况下运行她的判断。四十个文件永远执行,而 commit 历史里甚至没有她的名字。
她没有职业生涯,她经历了一场榨取。
同样的文件,同样的 Maya,一个变量。

所以他给出了一条教义,希望你明天就能复述:技能文件是你的。拥有你的技能——因为如果你不拥有,你的工作就会变成一个技能文件。
这事历史上发生过。工匠曾经拥有自己的工具,那是他们自由的原因。
工厂打破了这一点:织布机属于纱厂。
知识工人一度以为自己是安全的,因为我们的工具长在脑子里,没人能没收。技能文件终结了这个豁免:历史上第一次,你的认知可以被萃取、存储、版本化、被拥有。
唯一的问题是:被谁?
还记得那一千荷兰盾吗?**那个 offer 从未消失,只是换了品牌。**一切「你的判断在别人的仓库里复利」的舒适安排,都是一千荷兰盾一年——买你露个面、闭上嘴、别建自己的东西。
斯宾诺莎在 1673 年遇到了升级版:海德堡大学给这位被诅咒的异端奉上正教授职位——薪水、体面、讲席,外加「哲学思考的自由,以不扰乱既有宗教为限」。
他的回信是:「我不知道那种哲学思考的自由,界限可能不得不在哪里。」
他读懂了服务条款,拒绝了收购。
他有个短语来形容自己守护的东西:under your own power——在你自己的力量之下,而不是别人的。你的行动力反正都存在,1673 年和 2026 年的政治问题都是:谁指挥它?
斯宾诺莎去世时,人们清点他的房间:两条裤子,七件衬衫,一台镜片车床,160 本书,和锁在书桌里的《伦理学》。

**他几乎一无所有,但没人拥有过他的技能文件。**那个书桌抽屉,就是他的仓库。
像他拥有他的抽屉一样,拥有你的。
三个反驳
他替观众把三个反驳先说了。
反驳一:模型进步这么快,harness 这些东西马上过时,等下一个版本就好。
——这是「苦涩教训」派,他爱他们,但请注意每次模型发布实际发生的事:模型越强,差异化越往上下文迁移。当每个人的引擎都是一千马力,比赛赢在司机和地图上。
权重是大家的,图书馆是你的——至少他希望是。更好的模型让你的图书馆更值钱,因为更聪明的读者从同样的书里榨出更多。实验室每发一个新版本,都是给你已经拥有的劳动力免费升级。
反驳二:这不就是 RAG 吗?
——当然。而 Postgres 不就是 B 树吗。检索是原语,不是产品。
难的是周围的一切:什么被写下来,怎么被丰富和链接,什么进热记忆、什么归档为冷参考,两条事实打架时谁仲裁。
检索容易,值得被检索,才是产品。
反驳三,最值得尊重的一个:你把整个生活放进一个系统——邮件、会议、孩子的日程——泄露了怎么办?
——他的答案就是整场演讲的答案:这恰恰是它必须属于你本人的原因。他的大脑跑在他自己的基础设施、自己的仓库、自己的密钥下。
和默认状态比一比:默认状态不是隐私,默认状态是你的人生已经散落在十朵不属于你的云里——那些公司的激励和你不一致,而且除了你,谁都能搜。
他没有通过整合上下文制造风险,他是把监管权拿了回来。Custody 就是安全模型。
如果你信不过自己拿钥匙,答案也绝不会是更相信别人的服务条款。
为什么全部开源
harness、大脑架构、技能、整个个人操作系统——他为什么把这些全开源了?
表面答案是:因为我可以。在 YC 的位置让他不必把自己的基础设施变现。
但这也是对错误问题的回答。真正的问题是,为什么任何人都该这么做——他的答案是:强者的工具应该被送出去。
每个时代都有一种私有的杠杆技术:曾经是识字,然后是资本,今天就是这个——harness、图书馆、markdown 组成的劳动力。拥有它的人正安静地在另一个尺度上运行,差距每个月都在拉大。
这样的东西保持私有,你得到一个祭司阶层;它被送出去,你得到一场文艺复兴。
他知道自己想住在哪个里面。
他还给了一段信条:
说别人不愿说的话。
投别人不愿投的人。
建别人不愿建的楼。
写别人不愿写、并送出去的代码。
留下别人不愿留下的机构。
公开建造的人要知道会面对什么。
斯宾诺莎的故事还有一章:
1676 年 11 月,全欧洲最耀眼的天才莱布尼茨——丝绸长袜,行李里装着计算器——专程到海牙,和全大陆最受憎恨的人在阁楼里待了三天。然后用接下来的 40 年对这次拜访撒谎:公开说只是顺道聊了几小时,私下笔记里写满了对斯宾诺莎的痴迷评注。
Garry Tan 说自己每周都在经历缩小版:他说 agent 写了他大部分代码,午饭前嘲讽就到了;然后他去看看嘲讽最响的人实际在用什么发布产品——agent,一路到底。
先引用转发嘲讽你,再 git clone 你。
嘲讽只是采用曲线在宣告自己。
八万个文件,为一个男孩
最后,他展示了这套架构指向唯一真正重要的东西时的样子。
他有个朋友,儿子患有一种罕见的癫痫。没有实验室,没有经费,没有许可。
这位父亲直接动手:建了一个 8 万个 markdown 文件的仓库——为一个男孩建的大脑。每次专科就诊、每篇论文、每份发病日志、每种药物相互作用,全部索引、交叉链接。当新医生有个想法,他几分钟内就能知道这是不是已经试过。
一位父亲,一台笔记本,一座图书馆。

这就是 Personal AGI 落在人间的样子:整套架构,瞄准一个男人在世界上最爱的那一样东西。
没人会来替他建这个,所以他自己建了。
也没人会来替你建你的——这是好消息。
收尾
你曾被告知需要的一切——团队、融资、许可、资历——都只是一种变通,变通的对象是一个事实:一个人只能同时记住七件事、每天工作十六小时。
这个事实刚刚过期了。
他最后留了两句话。
一句是他的人生信条:「这一切虽然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,但制造的那个人该是你。」(It’s all made up, but you get to make it up.)
世界上每一个机构——包括 1656 年对着一个 23 岁年轻人念出诅咒的那个——都是由不比你们聪明的人创建出来的。区别是,之前每一代创业者都得先招募几十个信徒才能造出任何东西,而你需要一台笔记本,加上你屁股底下已经坐着的那几年历史。
另一句来自斯宾诺莎。《伦理学》——那本得靠书桌走私出去的书——结尾只有九个词:「一切卓越之物,既困难,又稀有。」
困难刚刚坍塌了。稀有,由你决定。

读完全文,说两句我的。
这场演讲值得看三遍:第一遍看方法,第二遍看警告,第三遍确认方向。
我自己最在意的确认是:他讲的这套东西,我这些年用业余时间手搓出来的那套「贾维斯」,方向到底对不对。
结论是:对,而且他才把天花板指给我看——我的图书馆规模和他的 22 万页差着几个数量级,我的技能文件几十个,而他在用同一个架构给整个 YC 换操作系统。
从《钢铁侠》的贾维斯到今天,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,最深的体会恰好也是他想说的:这套东西没有门槛,唯一的闸门是 24 小时和「不犯懒」。
今晚你就可以建第一个文件夹,写第一页关于「你是谁、你在做什么」的 markdown。
困难已经坍塌了。稀有由你决定。
演讲信息:《Garry Tan: Own Your Intelligence》,YC Startup School 2026,2026 年 7 月 25-26 日于旧金山 Chase Center,时长 42 分钟。
- YC 官方页面(含完整逐字稿):https://www.ycombinator.com/library/WX-garry-tan-own-your-intelligence
- YouTube 原版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eRrc1pUY5oU
- 我的自研 AI 贾维斯课程:https://diy-jarvis.com
配图说明:文中概念图均参照演讲视觉风格自制;Garry Tan 照片来自 YC 官方人物页;犹太会堂内景为 Emanuel de Witte 的公有领域油画(Artvee 转引)。